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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生育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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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生育費

楊小梅一臉開心地跑回家, 一進門還來不及說什麽,就被劉月娥劈頭蓋臉一頓罵, “找死啊,跑得掉魂吶……”

真是回家早也挨罵,晚也挨罵。

楊小梅趕緊屏氣凝神,家裏氣氛確實也不太對勁。

一個一身深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一個一身深藍色棉襖的齊耳發中年婦女,都是一臉不快地正跟劉月娥對峙著,劉英子在旁邊一個勁地拉著婆婆。

楊小梅趕緊往房間裏閃,這兩個人每年都來,一來就拿走好幾百, 家裏氣氛都凝重好幾天。

“……楊嬸, 你這樣,我們工作就沒法做了。”

中年女人拍著手裏的本子, 推掉對方的手。

“說好的分年交, 你們每年都推到最後幾天,推就推吧,大家也要互相理解一下,你不能不交啊。”

“是啊, 楊叔和楊老師呢?都不在家啊?你這個費用是躲不掉的……”

“不是不交。”

劉月娥一手緊捏著手帕, 手帕裏包著滿滿一包的錢,有一沓的大團結, 還有許多零鈔硬幣。

“我就這麽多啊,都在這兒了,家裏一年的收入都拿出來了。”

“楊嬸, 你這樣說就是耍賴了。”中山裝一臉嚴肅,他不好上前拉扯, 但是口氣很不好了。

“你家前兩天才殺了一頭大肥豬,怎麽地也有一百塊吧,你現在才給我們三百五十多塊,這還差一大截呢?”

“就是。楊嬸,你說你們一大家子一年才掙了二百多,太不可能了吧。”中年女人抓著頭發。

“村底下哪戶人家不比你家差啊,人家三百,說掏就掏了。你家也不多,兩個孫女還是新政策下來之前的,平攤下來也才二百,加上孫子也不過五百。”

劉月娥還試圖抵抗,“他家是他家,他家有錢。我家就是沒有啊,你看我一個兒子還在外面念書,一個兒子在外打工到現在也沒回來,一年掙不了兩個錢。”

她不是手頭沒有五百,只是拿出來也就真的不多了。

往年這個時候二兒子楊傳超其實已經回來了,掙的錢交上來,合在一起一交,她手頭還剩不少……

現在讓她一下掏五百,怎麽也舍不得,再說……大兒媳口袋裏也有錢,不能讓她一個人留著,哪有自己女兒的罰款自己不出,每年都讓她這個當奶奶的出的道理。

這時候劉月娥就完全忘記了大兒子夫妻兩個掙的錢全部合在公賬裏了,只盯著小夫妻的腰包。

劉英子其實明白婆婆的意思,只是非常不甘心,說好的收入開支全歸公賬,現在臨了支出又想讓自己單出。

她頭花的生意都沒有掙到一百五十塊,再說婆婆出個三百五是什麽意思,小孫子的三百罰款出了,兩個孫女各出五十?

“要不麻煩你們過幾天再來吧?”劉英子道,幾人一頓拉扯,她就有點頭暈了,“家裏二叔確實沒回來,過幾天回來了就有錢了。”

中山裝男人也有點無奈,嘖嘖稱奇,“你家也真是的。非要我們跟其他村一樣,把家畜都牽走,梁瓦掀掉是吧?”

齊耳發女人翻著手上的單子,看了一眼,“行。那我先把這兩張單子一百的給你們。過幾天你們準備好三百,我們再來收。”

“哎哎哎!”劉月娥還不樂意了,“給我那張三百的,那兩張一百的到時候再講。”

齊耳發女人手一頓,看了一眼劉月娥,“這個大的今年都是最後一年了,交了這一百,她的罰款就交齊了。我這是為你們考慮,後面要是有個耽擱什麽的,她這一筆也算是交齊了,不用再罰款了。”

“要三百的,三百的。”劉月娥還是要求要三百的條子。

中山裝也看出不對勁了,和齊耳發女人對視了一眼,“那你們再湊湊啊,離五百也差不了多少了,一百多塊錢,省得我們跑第二趟啊。”

劉月娥仿佛剛想起來,“哎,英子。你那邊有多少錢啊?你那個頭花不是賣得挺好的,我看兩個孩子還經常買零食啊。”

劉英子一楞,不知怎麽接話,“……”

“……就是啊,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個楊小蓮楊小菊是你的女兒吧,這當媽的湊個錢也是應當的。”齊耳發女人一聽可能有錢,才不管裏面有什麽齷齪,都是一家子的事,他們只管把工作完成就行。

楊小蓮背著空書包,踢踢踏踏往家跑,口裏還哼著歌——“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t…”。

今天連連遇到好事,是不是應了那句話:越努力越幸運!

只是一踏進院子她就感覺家裏不對勁,劉英子帶著小女兒在趕雞,楊小梅竟然不在竈下燒火……

她招呼了一聲媽,劉英子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楊小蓮一溜煙地跑進房間,楊小菊往旁邊一躲,也跟著二姐進了房間。

“怎麽了?”楊小蓮一看房間裏楊小梅正趴在床上哭,書包扔在條櫃上。書包上一個大口子,一看就是硬扯壞的。

“這是怎麽啦?”楊小蓮拿起書包翻了翻,書包被撕成這樣。

“……收罰我們的錢的人來了,奶奶錢不夠,就叫媽媽出,媽媽錢也不夠,奶奶就叫大姐把錢拿出來。大姐說沒有,就這樣了。”楊小菊壓低聲音,“我的錢也沒有了。”

楊小蓮心裏一驚,趕緊把條櫃蓋子翻起來,探身進去翻被子,在舊衣服疊成的枕頭邊找到了自己用舊布做的錢袋,打開一看,裏面連硬幣都沒有了。

“你的也被媽媽拿去了。”小菊摳著手指。

“當時二嬸在哪兒?”楊小蓮輕聲問道。

“二嬸……”楊小菊想了一下,搖搖頭,“沒看見,佳元和乾元也不知在哪兒。”

又是這樣,每每一個坑,楊傳順夫妻睜著眼睛往裏跳,聰明人早就退避三舍了。

兩個老實憨頭,榆木疙瘩就死活往裏跳,還自以為自己為長為兄,撐了門楣,豈不知這個門楣下都是揮著鋤頭往自己手上劃拉東西的。

一瞬間楊小蓮也想不出半句安慰大姐的話了,因為她自己也差點被氣昏了頭腦。

又是這樣,從楊傳順夫妻到幾個孫女都得被榨幹骨頭渣子,才能合了大家的意。

楊小蓮最氣的不是劉月娥要用她們的錢,她更氣的是劉英子夫妻還在助紂為虐,不僅不懂反抗,還要拖著三個女兒一起。

楊小蓮把書包一扔,拿著錢袋就沖到大門口。

彼時劉英子正趕著家禽進堂屋雞舍,方小雨不知什麽時候到竈下坐著了,兩個堂弟在門前坡上玩,楊傳順正趕著牛進牛棚,楊老爺子扛著鋤頭往家走……

楊小蓮冷靜了一點,把錢袋往口袋裏一塞,跑進廚房,找了一個大瓷盆,就往劉月娥的房間跑。

劉月娥正吸著一口氣,等著二孫女來鬧。見她在櫥櫃裏拿了個什麽東西就往旁邊房間跑,楞了一下,趕緊跟過去……

楊小蓮跑到一個小瓦罐前,伸手就從裏面拿東西,這一瓦罐裏滿滿的一罐子雞蛋,每天餵雞餵鴨全是她們的活,下的蛋全被劉月娥收進房間了。

拿出一個,直接在瓷盆口敲碎,蛋液倒進瓷盆裏,蛋殼扔地上,她動作飛快,等劉月娥看清的時候她已經敲了十幾個了……

劉月娥差點氣得閉過氣去,大吼一聲沖進來,“你幹什麽?你個敗家精!”伸手就要打楊小蓮。

楊小蓮把半盆雞蛋液往她懷裏一堆,“小心潑了。”

劉月娥趕緊兩手端住,嘴裏還在罵,“你幹什麽呀?不過日子了。”

楊小蓮又從瓦罐裏拿出兩個雞蛋,兩個一碰,又碎兩個,“今晚我請大家吃雞蛋,十塊錢的,吃不完,明天繼續吃。”劉月娥趕緊拿盆子來接。

再拿出兩個,如法炮制……

“夠了,夠了!”劉月娥趕緊喝止。

足足打了二十個,楊小蓮才住了手。“這才二塊多錢的,剩下的後面我天天請大家吃好吃的。”

說完也不聽劉月娥的斥罵,從廚房繞著就出門了。楊老爺子扛著鋤頭進了正堂。

楊小蓮沖著牛棚就去了,“爸!我們的錢都被奶奶搶走了,還把我姐給打了,還要打我。”

楊傳順剛從牛棚裏出來,就聽到這一句,“什麽?”

今天收費的過來,他也知道,但是卻沒有放在心上,正常牽著牛就往大沙河去了。河堤邊有不少嫩草,他正好一邊放牛一邊裝沙了。

這份錢是每年都早早準備好了的,當時三個孩子的罰款一個個確定下來,也是找了劉書記來擔保,根據家裏的情況,分了十年來還。

所以雖說有負擔,但是一家人披星戴月地幹活,節衣縮食地生活,還是把這筆錢先存出來的,就算二弟今年還沒回來,也不至於錢不夠。

楊小蓮一臉的驚慌失措,從口袋裏把錢袋掏出來,反過來給爸爸看,“我的錢也沒有了,大姐的書包還被扯了一個大口子。”

楊傳順還沒來得及看清,只見劉月娥已經捋著袖子往這邊跑過來了,嘴裏還在不停地咒罵著,“死丫頭,敗家精,看我不打死你。”

“啊!”楊小蓮一個躲閃不及,胳膊被抽了一下,還真痛。

老太婆兩輩子打人都下狠手,她的眼淚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了。

“奶奶,別打我了。我都說我的十塊錢算是請大家吃雞蛋了。看我爸爸最近這麽辛苦。”

楊傳順趕緊拉住母親,楊小蓮舉著錢袋就往塘邊跑,一路嗚咽著跑到大爺爺家。

大爺爺楊留中一家女人們在廚房忙活,男人帶著小孩子正坐在堂屋裏邊收拾農具,邊看電視。

是的,塘邊大爺爺家有電視,他家大兒子楊山峰夫妻倆在家務農,生了一個小孫子,小兒子楊山根也早早自立了,一家人口簡單,又沒什麽負擔,早早就買了電視機。

但是楊家姐妹幾個基本不來看,因為大爺爺一家嘴巴都特別能說,說好聽點叫健談,說不好聽了就是喜歡傳話。

而且跟大桑樹老楊家有點宿怨,老楊頭背地裏說大爺爺小兒子楊山根是混子,年近二十,一事無成。大爺爺背地裏也說老楊頭夫妻是要喝人血的。

這時大爺爺一看老對頭的孫女哭著跑了來,趕緊拉住了,“哎喲,這是怎麽了?”

楊小蓮兩手捂著眼睛,眼淚真的是往下直淌,她控制不住啊,兩輩子的傷心都加在一起了。“錢……我掙得錢,沒有了……還打我。”她把袖子摟起來,手臂上一道紅艷艷的巴掌印。

大奶奶也從廚房裏出來了,“哎喲,這是怎麽了?”

怎麽劉月娥家總是搞得三個孫女哇哇大哭,之前她就聽到那邊隱隱有女孩子的哭聲,沒好意思過去,這怎麽二丫頭回來又弄成這樣了。

她趕緊撩起圍裙邊給楊小蓮擦眼淚,“怎麽啦?不哭了,不哭了。”

楊小蓮抱著大奶奶哭得更厲害了,“大奶奶,我們天天挨打……我做你孫女好了……我奶把我和大姐熬夜做頭花掙的錢都搶去了,那是要給我媽買藥的錢……還打我們……””

“哎呀!”大奶奶把楊小蓮的胳膊往電燈下湊近些,小孩的胳膊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這個劉月娥下手也太狠了。”

大奶奶家的嬸子也從廚房探出頭,直搖頭,“這三姐妹也是,從小受苦受難的……”

連隔一個院子的小奶奶一家都跑出來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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